《树之歌》:森林是会嘶嘶作响的,只是我们的耳朵听不见

2020-06-10收藏量441349人已阅

红杉与美西黄松

美国科罗拉多州,弗罗里善市
38°55’06.7” N, 105°17’10.1” W

我在一棵美西黄松(ponderosa pine)树下打盹时被一阵刮擦声吵醒。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威廉森氏吸汁啄木鸟(Williamson’s sapsucker)正沿着树干往上疾行。牠的节奏很有规律,每隔一秒钟便用牠那又硬又尖的尾巴顶住树皮往上跳。每跳一下,牠那双有鳞片的脚便会弹高几公分。牠一边跳着,一边左顾右盼,扫视树皮表面,并用舌头刺取蚂蚁。由于这种鸟几乎完全是以蚂蚁来餵食雏鸟,因此我猜想附近的某个树洞里很可能有一窝嗷嗷待哺的小鸟正等着牠把食物带回去。

这只威廉森氏吸汁啄木鸟捕食时,牠的尾部、双脚和嘴喙不断刮擦着树皮,发出了不小的声音。但牠并非特例。这种啄木鸟在森林中捕食时每每如此。昨天我循声寻找,不久便看见一只威廉森氏吸汁啄木鸟正在一棵花旗松(Douglas fir)的树干上凿洞,并吸取流出的汁液。这种树液是此种成鸟最喜欢的食物,可以提供牠们必要的糖分,让牠们能多长一些肉,以便进行繁殖,也让牠们得以度过食物稀少的冬天。

在阳光底下,这棵美西黄松被晒得暖烘烘的。它的树皮原本就易碎,经那啄木鸟一番咬啄便掉落了几片,散发出一缕缕特有的气息。那蕴含在一层层黑色组织内的金黄树液有一种浓烈的气味,像松香和松节油一般富含油质、带点酸性、气味鲜明,但并不像其他松树的味道那样刺鼻,而是较为温和甜美,掺杂着一丝香草或奶油加糖的气息。

事实上,如果你仔细的闻,就会发现每个地区的美西黄松气味都不太一样。洛矶山脉北部的美西黄松气味较淡,太平洋沿岸的美西黄松则较为强烈,还带着一丝柠檬皮的芳香。这气味可以吓阻昆虫,而树皮里的那些胶状树脂则可黏住在树上钻洞的昆虫,使牠们无法脱身。此外,树脂里含有一些化学物质,剂量大时具有毒性。

在大多数年头,这些树脂就足以防御大半昆虫,但近年来,美西黄松和其他许多种松树因为受甲虫侵扰,已经死了数百万棵。这是一个很矛盾的现象:那些甲虫之所以前来,正是因为受到松脂吸引,而松脂原本是松树用来自保的物质。由此可见,凡受保护的事物必有其价值。所以,防御就是一种宣传。这些名为「松小蠹虫」(pine beetle)的甲虫一旦嗅到松树所飘散的松脂气息就会迎风飞来,在树皮上打洞,以树木的活组织为食。如果牠们的数量过多,树木就会死亡。

近年来,洛矶山脉的松树普遍受到这些松小蠹虫攻击。当松树的针叶枯萎后,原本绿意盎然的山谷顿时成了一片褐色,待针叶落尽后,就只剩下满眼灰白色的树干。如今在洛矶山脉,这样的景象颇为常见。

洛杉矶山脉一直是松小蠹虫的栖地,但现在,许多树木因为天气乾旱炎热,变得较为衰弱,于是松小蠹虫的数量迅速增加。在松树相继死亡的情况下,没有人知道几十年后,洛杉矶山脉是否还能看到威廉森氏吸汁啄木鸟,但有些统计数字显示,牠们正濒临灭绝边缘。牠们未来的命运如何,要看美西黄松和其他种松树是否能在气候不断变迁的过程中,适应风、水、土、火的变化。

《树之歌》:森林是会嘶嘶作响的,只是我们的耳朵听不见

我从芬芳的针叶堆中坐了起来,继续为期数天的观察。此刻,我置身于科罗拉多州洛矶山上的一座草原边缘,坐在一座美西黄松树丛间。我的左手边是一片辽阔的草原,它越过一座平缓的山谷,延伸到约半小时路程外的几座山脊,与那里的松林接壤。我的右手边则是一座由泥岩与页岩形成的坡地,坡上的部分岩石已经坍塌,露出了那截「大树桩」(The Big Stump)。大树桩乃是一棵古代红杉的遗迹,也是散布在弗罗里善化石床国家保护区(Florissant Fossil Beds National Monument)步道两旁的二十四座巨大红杉化石之一。这座保护区设置的目的在保护这些古木化石,并彰显其价值,但游客到来时最先注意到的往往是那些在野花丛中睡觉的山猫、边叫边互相追逐的渡鸦和老鹰,以及在松林间的步道上唧唧鸣叫的蚱蜢。

「什幺声音这幺大呀?」一个穿着粉红色长裤的小女孩缓缓走近这座美西黄松树丛时,对着她的家人问了这个问题。她是个有观察力的孩子。在我遇到的所有游客中,只有她提到美西黄松所发出的声音。没错,那声音确实很大。

美西黄松在微风吹拂时会絮絮作响,风势稍大时,则变成急切的嘶嘶声,彷彿机器阀门在洩压一般。风力强劲时,它的声音就如同山崩时流下沟壑的砂石。我如果在家乡(位于美国东部)的槭树林或橡树林中听到这样的声音,必定会立刻拔腿飞奔、寻求掩护,以防有树木折断或树枝掉落。但在此地却无须如此。

美西黄松所发出的声音之所以如此之大,是因为它的针叶非常坚硬。其他种树木的叶子会随风摇曳,但美西黄松则否。风吹来时,它的枝条会随之摇摆,但针叶则寂然不动。于是,风中的气流便被成千上万根硬挺的松针划破,形成了猛烈的风声,但由于叶子不会拍打、颤动,因此并不致余音袅袅,而是随着风力的变化,每一秒的声音都不相同。风力强劲时,声音较为高亢,之后便会随着风力起伏而变大、变小或消逝。

美国环保运动先驱约翰.缪尔(John Muir)也曾在文章中提到美西黄松的声音,但他的描述令我迷惑。他说,美西黄松被风吹过的声音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而且那些松针会「发出流畅、有如鸟儿振翅般的嗡嗡声」。奇怪,那急切的哭嚎到哪儿去了呢? 为什幺缪尔在山间的松林里听到的是风的和谐乐章,而我听到的却是莎剧中被囚禁的精灵艾利儿(Ariel)对着天空嚎啕的声音?

我原本以为,这或许是我们两人性情不同所致,毕竟我不像缪尔那样总是欣喜若狂。然而,后来我读到一些植物分类学家的着作时,发现我和缪尔所听到的其实是不同的「方言」。美西黄松有许多变种,不同地区的美西黄松不仅树脂的气味有别,连针叶的形状和硬度也不尽相同。

洛矶山脉的美西黄松针叶长度只有加州(缪尔所居住的地区)美西黄松的二分之一,但硬度却较后者为高,这是因为它们的针叶表皮底下有着许多厚壁细胞。如果说,太平洋沿岸的美西黄松针叶像是马尾上的毛,则洛矶山脉的美西黄松针叶就比较像是钢丝刷。针叶愈短愈硬,所发出的声音就越强烈。如此看来,由于加州的土壤比较潮溼,被囚禁在树木里的精灵艾利儿似乎颇为快乐,因此唱出的歌声也比较甜美。只有在夏天乾燥、冬天多雪的科罗拉多州山脉,他才会透过美西黄松的针叶发出呻吟。

我们置身在一个地方时,之所以会感到害怕,必然是受到某些景象或声音的影响。我听到风吹过美西黄松的声音时,虽然明知自己并未面临暴风威胁,安全无虞,但有关家乡那些树木的记忆却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那位颇具观察力的女孩所住的地方显然也没有美西黄松,因此才会觉得它的声音大得出奇。这就像是乡下老鼠到了城市之后,被警笛声和人们的叫喊声吵得睡不着觉,而城市的老鼠住进了乡下的木屋之后,则因为四周太过安静而惴惴不安,甚至可能被美洲大螽斯在夏末的刺耳鸣叫声吓一大跳。

《树之歌》:森林是会嘶嘶作响的,只是我们的耳朵听不见

事实上,树木里也有声音,只是音调太高,人的耳朵无法听见。这些超音波声响能显示树木内部的输水情况。由于植物的荣枯往往取决于水的多寡,因此我们可以藉着用超音波「窃听」水在枝干里流动的声音,了解树木的状况。

每一片树叶的表面,包括美西黄松的针叶,都散布着成千上百个点状小孔。这些小孔被称为「气孔」,是气体进出叶子的门户,由两个唇状的细胞组成。这两个细胞就像两片迷你的嘴唇一样会噘起或张开,藉此控制气孔的开阖。当它们分开时,空气就得以进入叶子内部,提供二氧化碳给负责为植物製造养分的光合细胞,水蒸汽也得以从气孔中扩散出来,使叶子变乾,并将根部的水往上吸。这时,土壤如果处于潮溼的状态,就不会有问题。但若土壤处于乾燥的状态,叶子就无法从根部补充水;这时,它们就必须将气孔关闭,以防叶子内部因太过乾燥而受损。因此,当水缺乏时,空气也无法进入叶子内部,供它製造养分。所以,没有水分,光合作用就无法进行。

我把一个拇指大小的超音波感应器绑在一根美西黄松枝条上,再把这个感应器连结到一台电脑上。然后,我便开始透过电脑萤幕上的图像来「聆听」枝条内部的动静。每当枝条发出「啪!」的爆裂声,电脑上的曲线图便会上升一格。光从这一个个声音很难看出个所以然,但过了许多小时后,其中的模式就慢慢浮现:枝条处于乾燥状态时,爆裂声就很频繁;当枝条吸饱了水,声音就较为沉寂。我们可以从爆裂声密集的程度,判定枝条内输水的导管每小时的状况。

爆裂声之所以出现,是那些将水从根部运送到树冠的导管断裂所致。这些导管是由中空的木质细胞连结而成,每一个细胞的高度大约相当于书页上的一个大写英文字母,宽度则有如人体最细小的毛髮。当土壤潮溼时,气孔所逸散的水蒸汽会带动水的凝聚作用,将大量的水往上吸。但是,当树根再也无法供给水,而乾燥的风所形成的拉力又太强时,这些细如丝线的导管就会断裂。这时,细胞里充塞的气泡就会爆开,就像橡皮筋被拉得太紧时突然断掉一样。由于这些细胞很小,它们爆裂时的音调又很高,因此我们的耳朵听不到。

对树木来说,这些爆裂声是危难加剧的讯号。气泡会阻挡水的流动,而且可能发生在根部到针叶之间的任何一个地方。这是所有树木都会遇到的问题,但生长在乾燥土壤内的松树特别容易受害。夏末时,有些美西黄松,尤其是树龄较小者,甚至有将近四分之三的树根都被气泡堵塞了。到了秋末,天气再度变得潮溼寒冷时,有许多根会恢复原状,但对于夏天的树木而言,这未免缓不济急,因为这时它们需要摄取空气和阳光,但在缺水的情况下,气孔会一直处于闭合的状态,以致叶子吸收不到二氧化碳中的养分。这时,树木便会因为营养不良而变得衰弱,甚至死亡。

除了这类气泡之外,枝条里还有一些更加细小的气泡,它们移动的状况,也被我的电子感应器侦测到了。这些气泡簇集在输水的细胞边缘,像一堵由气球做成的墙,具有弹性,可以吸收突如其来的压力,再加以释放。当细胞变乾而后又补足水时,这些泡泡会猛烈的移动,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因此,树木里的导管就像老房子的水管一样,在有水流动时会发出吱吱嘎嘎的碰撞声,只是音调会比后者高出许多个八度音阶。

由此可见,森林是会嘶嘶作响的,只是我们的耳朵听不见。如果我们听得见,能从中学到什幺呢? 至少,透过这些不断变化的声音,我们会知道:树木表面看起来很安静,实则里面波涛汹涌。美国诗人罗伯.佛洛斯特(Robert Frost)曾说,树木的噪音令他「方寸大乱」。事实上,或许我们和佛洛斯特都是幸运的。如果我们能够听见森林中每一根枝条内部的呼喊,我们还真的会不得安宁。

书籍介绍

《树之歌:生物学家对宇宙万物的哲学思索》,商周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大卫.乔治.哈思克
译者:萧宝森

与风沙海婆娑共舞的菜棕、即便倒下却依旧滋养着万物的绿梣树、注入纸神川上御前精魂的三桠和纸、人行道上串连起陌生人们的豆梨、无畏战火乾旱仍旧繁茂生长的橄榄树……无不诉说着树与天地万物间的动人故事。

有别于前作专注于描述方寸之地中的林间生态,哈思克反覆造访了位在世界各地的几种树木,去倾听、凝视与探索每种树木与蕈类、细菌群、与其共生或将之毁灭的动物,以及其他树木之间的连结,并展现人树间千丝万缕的关係。像是安大略省的胶冷杉以及亚马逊的吉贝树,儘管生长于看似天然之地,却深受工业发展与气候变迁的影响。哈思克也透过了那些生长在看似毫无自然气息之地的树木,如曼哈顿人行道上的豆梨、耶路撒冷的橄榄树,说明了自然其实无所不在。

哈思克说,树有许多值得我们学习之处;它们向我们展示了如何融入自然的网络之中,并且繁荣茁壮。树根会藉由土壤传送出化学讯息,与邻近的蕈类与细菌沟通。小树枝拥有对光线、重量、热度以及矿物质的记忆。叶子里的植物细胞会释放出飘散于空气中的气味引来爱吃毛毛虫的昆虫。哈思克特别关注来自树木或包围树木的声音;每种声音都诉说着树木与其他生物间动人的故事。

《树之歌》:森林是会嘶嘶作响的,只是我们的耳朵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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